【蔺靖】榛心实意(小公子留宿寝宫,榛子酥离奇失踪)

前文请戳:(初遇)

注:本文设定蔺晨比萧景琰的年纪大,就当半架空看吧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以下正文———————


  静嫔拈起香匙,从匣子里舀出一枚豆大的碧色香丸放入象牙筒内,俯身将其悬挂在帐边。宽大的云锦衣袖垂落下来,扫在了酣睡的小皇子脸上。   


  稚子贪眠,萧景琰在国子学内拘了一天,用罢晚膳连衣袍也未除下便昏昏欲睡,此刻轻轻吧嗒几下嘴,吐露出一些软绵绵的奶音。   


  静嫔见着好笑,为他掖了掖被角,忽见枕边有一物,转头向宫女问询:“怎的放一枚榛子在榻上?”   


  宫女作揖答道:“殿下从国子学回来时便拿了它在手里,宝贝得紧,片刻不能离身,连用膳都要放在案上。”   


  静嫔颔首,因着萧景琰年纪小,把玩个把果子不算什么,若再大一些,为防落个玩物丧志的名头,便不可这般了。她若有所思地抚了抚皇儿的脸颊,携着宫女内监悄声步出内殿。   


  更漏渐长。   


  绫罗锦帐内的小皇子好梦正酣。   


  梦里芳草连天,碧空万里。他在御园内玩耍,忽见小径上躺着一颗惹眼的果子,拾起来后发现不远处还有一颗,一颗,又一颗。他蹲在地上慢慢地拣,外袍下摆兜了满满当当。   


  片刻后,从天而降一只雪白滚圆的大鸽子,不由分说就去啄地上的果子,眨眼间便少了大半。   


  呀,我的呢,不给你。   


  萧景琰撅着屁股拾得更起劲,可惜忙中出错,袍角歪斜,果子骨碌碌滚了满地。那鸽子见状,直愣愣朝他扑来,不光啄地上的榛子,还啄他的脚丫子……   


  小皇子打着激灵惊醒,连忙掀开被子查验,只见白嫩的足趾上印着可疑的红痕。   


  噗嗤。   


  似曾相识的笑声从榻尾传来,萧景琰讶然一惊,帐内竟有旁人。   


  他抬头,一袭月白衣衫映入眼帘,煌煌灼灼的烛火映照其上,宛如碧波流光。   


  正是白日里的投果之人。


  不速之客见他怔愣不语,俊逸的眉眼更显蔚然,言笑晏晏,打趣道:“小娃娃,你睡得好沉。”   


  “你掐我……”萧景琰不笨,略一思索便晓得这是害自己脚疼的罪魁祸首,他往后挪了挪,也不气恼,只是纳罕:“干嘛呀……”   


  小公子左右不过十一二岁模样,玩心正盛,一手支头,一手伸长还要去逗弄奶娃儿。


  萧景琰全然不惧,既未唤人也不避闪,反倒抬起嫩藕般的腿脚,踢了过去。


  自然是被一把抓住了粉雕玉琢的脚踝。


  小郎君使了巧劲,松松一握便教人挣脱不开,萧景琰憋红了脸,不服输地踢蹬挣扎,可他越是扭蹭,反而越是被拖向榻尾。堂堂皇子,何时受过这等冒犯,一双杏眼登时泛起湿意,张嘴欲唤人来。


  “罢了罢了,不与你一般见识。”小公子见好就收,及时放手,明明是他戏耍在先,却像是迁就对方似的。


  萧景琰飞快钻入锦被里将自己裹得严实,只露出水润润的眼睛,闷声闷气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
  小公子瞧他跟受惊的兔子也似,心中好笑,愈发觉得这小娃娃着实有趣,盘腿坐于榻尾随意起了个话头:“早先见你读书,都读了什么?”


  萧景琰皱起秀气的小眉毛,这人真惹嫌,皇兄问过,母亲问过,怎的又来?撅了撅嘴,还是老实回道:“《诗经》。”


  “啧,”小公子眼珠一翻,很是不屑:“四书五经有甚意趣,将人磨都成了腐朽沉泥。”前朝时,贵子名士崇尚玄言清谈,如今虽已不复往日流觞曲水的盛景,但易老之说依旧大行其道。


  “那你说什么有趣?”萧景琰打了个小哈欠。


  小公子想到自己像他这么大时,镇日里看的都是些奇诡神异之说,当真令人废寝忘食,欲罢不能。他展颜一笑:“今日给你长长见识。”凑过去拎起锦被一角,压低声音道:“你可知穿戴所用的绫罗绸缎,丝从何来?”


  眨眨眼,摇摇头。


  “北海之外有一处地方名曰欧丝之野,有女子据树而跪,日也不歇地自口中呕丝。”(注1)


  小皇子思索片刻,神情变了几变,有些嫌弃。


  “可曾吃过燕肉?”小郎君又问,怕他不明白,还用手指比划了个剪刀状的燕子尾巴。


  “食过……吧。”他是天潢贵胄,山珍海味向来不缺,萧景琰也不晓得自己吃过的肉羹里是否有过燕肉。


  “哎呀,那可糟了。”小公子一拍膝盖,拧眉敛容,认真道:“你可千万不能入水。”


  “啊?”


  看着小皇子呆呆愣愣的模样,他强忍笑意,义正言辞:“《博物志》有云:‘人食燕肉,不可入水,为蛟龙所吞’,会被吃掉的。”


  “不行不行!”萧景琰登时急了,皇兄日前才应允明年上巳携他泛舟淮水,难道日后都不能近水了吗。


  “倒也有解决之法……”小郎君拖长腔调,引得奶娃儿仰起圆润脖颈,眼巴巴瞅着他。


  吊足了胃口,他却忽然摸向摸肚腹:“同你言语半天,都饿了,有吃的么?”


  萧景琰翻滚下榻,颠儿颠儿跑到案几上捧来一方食盒:“给。”


  小公子一手捞食盒,一手捞奶娃,齐齐抱上榻来。打开盖子,取出一块剔透晶莹的糕点放入口中,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。


  他再吞一个,又喂了小皇子一个,方才道:“可知贯月槎和沦波舟?”(注2)


  “不知。”双手捧着点心小口啃食的稚子摇摇头。


  “二者皆为仙物,相传沦波舟可在海底沉行,而水不浸入 ;贯月槎浮绕四海,若星月之出入……”


  小皇子生长于深宫,言行见闻皆遵循法度,鲜少听过如此怪诞新奇之事,不知不觉就入了迷,糕点不吃了,觉也不困了,缠着小公子还要听故事。


  “行吧,再同你讲个李寄斩蛇的传说。”(注3)小郎君捏一把奶娃儿肉嘟嘟的脸蛋,刚要引逗他玩,忽然脸色一变,弹身而起:“切莫对人说你见过我。”


  言罢,身形瞬移至窗口,凌空跃出。


  萧景琰只觉得旋风扑面,眼前月白一闪,屋子里空空荡荡,唯余自己。


 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按照时辰察看皇子的宫女进了内殿,见萧景琰呆坐在榻上,面前还搁着食盒,诧异道:“殿下可是饿醒了?”


  “不是……”萧景琰拈起半块被人咬了一口的点心,怏怏不乐。



  翌日,夫子依旧讲诵《诗经》,萧景琰纹丝不动地跽坐在几案后,看似专注,实则全部心思都飘到了窗外的榕树上。只盼着再有一枚榛子破窗而入,落入怀中。


  直到夫子结束当日的课业,树上连一只鸟都不曾掠过。


  郁郁寡欢的小皇子连晚膳也不想用了。静嫔听罢宫女的回禀,哭笑不得:“往后半夜可不许再吃那么多点心,食滞胃脘,难怪你吃不下东西。”


  萧景琰捂住被母妃轻轻拍打的屁股,有些委屈:甚多点心都是那人吃的,不是我……


  哎,还不知他姓甚名甚呢。


  这点遗憾在当夜再次被人用挠脚底的方式叫醒后,彻底被抛诸脑后。


  “是你呀。”萧景琰合身撞进小郎君的怀里,眼瞳亮若星辰。


  “哎呦你可真不轻啊。”小公子顺势仰躺在榻上,“今日往上苑走了一遭,差点被发现,好险好险。”


  “说故事,快说故事。”坐在他肚皮上的奶娃儿墩来墩去。


  “容我喘口气,有吃喝吗?”


  ……


  “景琰,你怎么又把点心吃光了。”静嫔指了指空掉的食盒,微微蹙眉,责问道。


  她那孩儿垂手站着,低头不语,只见穿了夹袜的脚丫子动来动去。


  莫不是要长个?脉象上也瞧不出什么古怪,或许随着年岁渐长,食量也要增大。静嫔忖度着,觉得是该给皇儿加餐了,他既喜爱榛子,那便做些榛子酥罢。


  ……


  “不说了不说了,口干舌燥。”小公子摊开四肢躺在榻上,一迭声喊累。


  萧景琰坐在他身边,黑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:“再给你吃榛子酥,好不好?”


  “不!好!”小郎君掀起眼皮,斜睇过去:“你这小娃娃胃口忒大,起初一个故事便好,现在要讲七八个才肯作罢。我又不是你师傅。”


  半个月相处下来,萧景琰已晓得这人吃软不吃硬,凑过去撒娇:“再说一个,就一个,最后一个。”


  奶声奶气的话语回荡在耳畔,身为独子的小郎君总算体会了一把作兄长的辛酸。


  “应你应你,最后一个了啊,说完你得就寝。”


  看着那双落满星辉的盈亮眼眸,他不自觉地卷起嘴唇,露出一个纵容的笑:“话说中山有人名曰狄希,能造千日酒,饮之千日醉……嗳?你等等。”(注4)


  小公子起身走到窗边,少顷一只白鸽滑过夜空,翱翔而至,落在窗台上。


  他抓起鸽子,自鸽爪上取下一枚细小的竹管,撕开封蜡,倒出一卷丝帛。


  上书五字,摧人心肝。


  母害疾,速归。


  萧景琰从背后看不清小郎君的神态,只见芝兰玉树般的身姿悚然一震,倾颓了下来,又绷得紧实。


  那人掉头大步走到榻前,面露忧急之色:“我须即刻返家,剩下的故事回头再说与你听。”


  不待萧景琰回话,眼前又是一晃,便没了踪影。


  小皇子只当他去去就回,也不当意,熟稔地收拾了食盒,闭目休憩,梦中还有神山仙境虚无缥缈的雾岚……



  不曾料到,一别无期。



  萧景琰如今已过而立之年,对于志怪异说早已淡了兴趣,他要思虑得太多:为皇兄沉冤昭雪、为自己劈开出路、为天下苍生谋福……从赤焰军覆灭的那天起,每晚睡前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不再是教习的弓箭或夫子的竹简,也不再是春闱时的融雪或秋狄时的红叶,他惕厉着度过无数个夜晚,阖眼后尽是无际的黑暗。


  幼时的那段记忆早遗落在了岁月的一隅,积灰蒙尘,湮没无形。


  偶尔想起,萧景琰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过往,不知姓名的小郎君夜夜到访,陪自己玩耍,为自己讲故事……这简直比那些怪谈还要玄乎。


  偶尔提起旧事,静妃回忆道:“我记得那一日你从国子学回来拿着颗榛子,便是自那时起吧,你尤为喜欢此果。”


  他记得因那人说不可告诉旁人,他便守口如瓶,甚至不曾对林殊提起过。


  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


  其梦邪?其信然邪?


  ……


  萧景琰跪坐在书房内,批阅梁帝交与的朝务,他深知此乃别有深意的试探,不可逾矩,更不可懒怠。靖王素来短于谶纬倾轧的弄权之术,却不得不逼迫自己投身其中,每次落笔之前都权衡再三。


  头痛。


  他叹口气,拿起另一卷。


  破空之声倏忽响起。


  萧景琰反应极快,伸手一把攥住袭向自己之物。


  松开手,躺在掌心的竟是一颗榛子。


  他猛然抬头望向窗外,起身快步走到廊上。宫中的参天大树早些年都被梁帝以防止贼人藏身为由砍了去,从这头眺到那头,空空落落,无有一人。


  萧景琰默立良久,拖动脚步走回室内。


  是夜,他挥退内侍宫人独自坐在榻上,三更过罢,方才悻悻然闭目。


  心里暗骂自己魔怔。


  却听得噗嗤一声轻笑。


  睁开眼,一袭月白衣衫映入眼帘。


  “小娃娃长大了,还要不要听故事啊?”龙章凤姿的公子倚靠在榻尾,眉语目笑:“上回我们说到,中山有人名狄希,能造千日酒,饮之千日醉……”


  “你吃榛子酥吗?”萧景琰怔怔听他说了半晌,忽然开口,也不晓得为何有此一言。


  “嗳,到底是你懂我,晓得我饿了。”那人熟门熟路地从案几上取过一方食盒。


  “名字。”萧景琰一把抓住公子执着糕点的手,万般庆幸自己总算思虑周全了一回。“你是谁。”


  那人看着他晶莹明澈的双眸,仿佛夏夜里倒映星汉的泉水。他反手一推,将点心送到萧景琰唇边。


  “莫急啊,还以为你一直不打算问呢。”


  萧景琰张口咬下,温热的嘴唇擦过白玉般的指尖,一路滚烫到心底。


  公子将剩下的一半丢到自己嘴里,凑到皇子耳边,嗓音朗润醇厚。


  “我是蔺晨。”


  【完】


  注1:出自《山海经·海外北经》。

       注2:“贯月槎”出自东晋王嘉所著的《拾遗记 · 卷一 · 唐尧》;“沦波舟”出自《拾遗记 · 卷四 · 秦始皇》。

       注3:出自《搜神记 · 卷十九》(东晋·干宝) 

       注4:出自《搜神记 · 卷十九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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